凡煙小說

第46章 刀刃

關燈
夜色入戶, 偶聞蟬聲,宮中清冷,有黑影閃過。蘇櫻皺了眉眼, 倒掉手中的茶沫兒, 問道:“門外是何人?”

門被打開的剎那,她楞了楞, 這人是她曾經的教習女官,如今隨著她當上了女帝, 對方地位自然升了不少。只見她穿了黑衣, 與往日迥異, 低頭而來,壓低了聲音說道:“是我。”

秦家這些時日裏向來不出風頭,安靜到讓人遺忘, 而此時此刻,秦明玉站在這裏,卻是為了治粟內史之位,這讓蘇櫻如何不驚訝呢?

“秦女官?”她猶豫了幾分, 才肯定了自己的判斷,這人是秦明玉無疑,她的臉上少了幾分往日的嬉笑, 取而代之的是嚴肅,“這麽晚了,你是怎麽?”

秦明玉眉眼一彎,露出了好看的弧度, 輕聲道:“陛下是想問在下如何進宮的,是嗎?”

是啊,她雖然沒有細究過宮廷的護衛制度如何,但印象中,皇宮的治安向來不錯,便是有只蒼蠅,也不一定能飛過去,況乎這些天新帝登基,宮內事務繁雜,更應當註重了。

她自然很好奇,為何會有人深更半夜跑來宮裏,還沒人發覺。

“那是因為,這個。”秦明玉撂出一塊手牌,這上面的紋案覆雜,如同一枚圖騰,又似是開啟什麽的鑰匙,七星八陣,甚是奇異。她輕笑:“其實陛下不認得這塊牌子也是難免,畢竟……”

蘇櫻楞了楞神,又聽她道:“大梁的歷任皇族,皆有一個秘密,這個秘密,旁人不得知,只有女皇知道。身為一個帝王,手上都會有一把刀子,就像大梁先祖手中握有幽冥宮,先皇手中的刀子,恰是我們秦家,所以,暗道裏的令牌會在我手中。”

她說到這裏,突然靜了靜,氣氛一時沈靜下來,就不得不讓人想多。

“先皇去世的時候,母親沒趕回來,”秦明玉冷了聲音,一撩衣擺跪在了地上,“如今新帝繼位,秦家,效忠於帝王。我,願意做陛下的一刃刀。”

如若說之前仍是困惑,那麽如今,蘇櫻很清楚,對方不是在開玩笑。可是,她不清楚,為何秦明玉會選擇自己,也不清楚,什麽暗道、令牌,她唯一清楚秦家,將是一把刀,一把藏在暗處,不見天日的刀。

女皇之前從沒有和她提過這些,秦家,也一直處得安靜,誰人曾想到,那個平靜如水的秦家,會是女皇的人?

“等等,你說……幽冥宮?”蘇櫻半晌才反應過來,轉頭看向秦明玉,她有些錯愕,“幽冥宮,是大梁歷任皇族的刀子?”

一時間,更像是一團亂麻,既然幽冥宮是歷任皇族的刀子,那麽,為何女皇會不清楚白宇父親的身份?

“陛下或許不知,”秦明玉撫額看向蘇櫻,她當然是不知的,從未處於權力的中心,如何能清楚這些呢?但即便如此,秦明玉還是要說,誰叫她攤上了這樣一個帝王呢,“秦家原本就來自幽冥宮,只是當年,幽冥宮選擇了另一人,而秦家,始終守著帝王。”

她點頭,有些了然,難怪秦家不溫不火,卻一直安然,女皇是對她們有戒心的,卻不得不依仗秦家的勢力。

身為一個陛下,她需要掌管的事情太多,手中若是無人,自是不可能,而身為一個奪位而來的女帝,她自是戒心滿滿,也難怪秦家這麽多年一直尷尬。

她突然嚴肅了些,問道:“你要孤做些什麽?”

“很簡單,將治粟內史的位置交給秦家。”秦明玉眉眼一挑,忽而笑道,“陛下其實對此也很苦惱吧?如若臣猜測不錯,陛下中意的人該是林家少主林晴,可是,此舉不妥。不說林家和幽冥宮的關系如何,單就林家目前的狀況而言,她們拿不下來這個位子的。”

蘇櫻思索了幾分,沈吟道:“孤如何信你?”

“陛下不需要信我,但是,陛下也不相信白相,不是嗎?”秦明玉輕笑,“陛下派人查關於當初的真相,就是最好的證據,陛下不相信的,還有更多,既是如此,又為何會相信喜歡著尋落的林少主呢?”

她一時間有些無言,秦明玉說的不錯,她沒有真正相信過林晴,只是在這些人中,她讓自己覺得熟悉些罷了。許久,蘇櫻露出一抹笑意,冷靜問道:“秦家本就效忠於大梁皇族,孤若是給你一個治粟內史,你們打算用什麽來換?”

秦明玉邪邪一笑:“那就,用陛下想知道的事情來換吧。”

大梁女帝登基在連下三道召命之後,再次下了一道讓眾人驚訝的命令。

朝堂之上,蘇櫻溫柔地笑著,仿若未經世事的毛丫頭,輕聲細語:“諸位大臣皆是大梁肱骨,關於治粟內史一職,可有何看法?”

一大臣道:“臣以為,治粟內史掌大梁財物,關心民間疾苦,可以選用世家之外的官員。”

另一大臣道:“臣以為世家之外的官員,難保眼界不夠,臣推舉陳大人。”

“陛下,”白宇一出聲,場面霎時安靜下來,誰人不知白相能耐,誰人不知白相和當今陛下的關系,只聽他道:“臣以為,林家向來不染世俗之氣,掌管大梁財物,陛下當放心才是。”

是的,這原本就是一場戲,做給旁人看的,白宇說得坦然自信,殊不知蘇櫻卻另有想法,她沒看白宇的眼神,支吾一聲,問道:“林少主擔任治粟內史,各位可有異議?”

場下回蕩著聲音,許久,才有人說道:“陛下,臣以為,不妥。”

“哦?如何不妥?”蘇櫻彎了眉眼,聲音中辨不出喜怒,就連白宇也撇頭看向了她,“你是說林少主不適合?”

“是,臣以為,林少主德行有愧,便非如此,也是能力不足。”堂下之人說道,“大梁都城發生內亂,林少主身為負責官員,卻沒能把握好,此為其一。發生內亂原是因為朝廷發放的糧食中摻雜半數石沙,林少主處理不當,治下不嚴,此為其二。”

蘇櫻眉梢一挑,笑道:“哦?那愛卿認為,何人適合?”

“秦家少主,秦明玉。”這話一出,全場竟將視線轉移,而那個被提到的人脊骨挺直,昂首看向殿臺,這人,就是秦家少主,一個安靜到毫無存在感的人,也是從未得罪過誰的人。

“秦愛卿——”

秦明玉的聲音不卑不亢,握拳,單膝下跪:“臣在。”

蘇櫻話音一轉:“關於治粟內史一職,你如何看?”

“臣以為,臣有能力擔任此職,並處理好暴動。”

“好,那就由秦愛卿擔任此職,清查此事,至於林家少主,暫且罰一月俸銀,好好想想,這件事有何疏漏之處,配合秦愛卿的行動。”

眾臣以一副“逗我呢”的眼神看向蘇櫻,本以為她會下什麽命令,沒想到一件事就這麽不痛不癢地過去了,甚至,沒有驚起半點風浪。

蘇櫻也不過那麽一問,但這件事對於白宇而言,卻是有些驚訝,他不清楚為何對方會突然改了主意,但是鎮定若他,自是不會露出什麽不符合白公子的神情。

一場朝堂議政議得無趣,這戲碼也就失了顏色,散朝之後,白宇更是一臉冷漠地站著。無論蘇櫻走到哪裏,他會跟著,卻不說話,氣氛確實有些壓抑。

“你在生氣?”她牽過白宇的手搖了搖,柔聲道:“別氣了,知道這件事沒和你說,是我不對,但是,我思前想後,林家確實不適合在這個節骨眼兒出風頭,若是沒有昨天那件事還好,可是此時,換一個中立派的人,才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
白宇依舊沒有說話,就那樣冷睥著她,敢用這樣的眼神看向一個帝王,白公子卻是第一人,蘇櫻撓了撓頭,討巧道:“我知道這件事不和你商量不對,可我想不出來還有誰,能擔任這個職位了,秦明玉擔任過我的教習女官,也算是知底的。”

“唔,小櫻啊,你還是不明白我在想什麽。”白宇嘆了一口氣,“我知道,登上這個帝位,你有很多想法,便是不和我商量,本也沒什麽的,可是那人,為何姓秦?幽冥宮的叛徒,她應該和你說過這些吧?關於那枚圖騰……”

蘇櫻一楞,看向白宇,圖騰,秦明玉未曾說過有關於圖騰的事情。

白宇無奈笑了笑:“也罷,她若坐上這個位置,總比別人好。林晴的身份,目前確實不宜出風頭,況且那件事情,仍有待查證,我相信,糧食不是林晴盜走的,她還不至於。”

這一刻,白宇才發覺,她的眼神璀璨如星辰,不知何時,開始便得深邃,這樣的眼神閃著光,讓人忍不住去探究,他聽她說道:“我知道,糧食不是她盜走的,可是,會是誰?”

會是誰呢?這個節骨眼兒上,是誰會冒險做出這樣的事情?若說是為了些蠅頭小利,她是斷不會相信的,但是若是什麽都不為,她也不相信會有人願意做出這樣的蠢事。

無奈揉了揉眉心,她望向白宇,卻見對方伸手覆住了自己的手,他的掌心溫熱,他身上的味道帶著竹葉的清香,他笑著替她揉了揉她的腦袋,聞聲道:“別想了,這些事,交給我吧,我讓人去查,總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。”

蘇櫻點了點頭,看向不遠處,忽而,她問道:“如果是你,你會怎麽做?”

她這話有些突兀,白宇一時有些茫然,望向她輕笑,這笑容恰似有魔力一般,撫平了一顆揪著的心。

“如果是我,我會選擇靜觀其變,有的時候,混亂亦是一種障眼法,從中抽身而出,笑看他們去爭鬥。”她聽他說道,“小櫻啊,便是不想承認,你也要記得,自己是一個帝王。而一個王者,便要有縱觀全局的心胸和眼界。”

她緩緩擡起頭,疑聲道:“你是說?”

白宇輕笑:“你看,遠處清風搖曳著,這風可會因為花朵承受不住摧殘而停止?”

她雖是不解,還是回道:“不會。”

“你要明白,在這個大梁,一個帝王,就如同那風一般,寬闊的眼界,果斷的決心,缺一不可。”白宇輕嘆著,“這世間,被摧毀的永遠是這些嬌艷的花朵,雖然牡丹泣露會讓人心頭,梨花帶雨也別有美感,可是成為一朵花,若不能生長在溫室裏,註定是要敗落的。就像大梁一般,留下來的,永遠不會是這些花,而是經得住風雨摧殘的棟梁。”

隱約間,蘇櫻似乎明白了什麽,又似乎什麽也不清楚,如若說她是風,她是斷不忍心摧殘嬌艷的花,可是這世間的風,向來走到哪裏,就會帶走一些東西。

“小櫻啊,你明白的,我知道你清楚我想說什麽。這世間,犧牲本就無可避免,身處高位者,永遠要記得這句話。”白宇的神色染了沈重,他說,“一個優柔寡斷的人,一個悲天憫人的人,是不適合坐在這個位置上的。”

“你到底想說什麽?”蘇櫻撇了撇嘴,眼中染上落寞,“你是想勸我,鏟除蘇橋吧?畢竟,如果所有人都沒有動機,就只剩下了他,而孤若是說於家人想要覆仇,也是有理由讓人信服的,是嗎?”

可是,你知不知道,我真的害怕,害怕有朝一日,顧允所說的一切,都會成真,就像那個夢一樣,夢中的你,甚是冷漠,就同從未相識一般。

可是這些話,蘇櫻說不出口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,蘇櫻在膽怯,白宇又何嘗不是?可是即便如此,又能如何?

“罷,這件事,就按著你的意思吧,只要他們不生幺蛾子,我情願當做看不見。”他笑著,替蘇櫻攏上了鬢角的碎發。

這樣的女子,穿著寬大的袍子,身披暗紅,卻更顯嬌小,她終究還是一個女孩,一如當年初見時那般善良。她不願意傷害別人,可她這樣的性子,又怎會是一個帝王應該擁有的呢?

白宇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,卻停住了,就這樣僵硬在空氣中,默默垂落下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